甲板成了半个村子的客厅
每天下午三点半,**卫老船**的柴油灶准时冒起白烟。这条拴在村口渡头的老铁船,船漆剥落得像龟壳纹路,却总飘出炸糖糕混着茶汤的香气。村里从不去茶馆的刘婶子,会拎着装毛线的竹篮晃悠过来:"卫老头,今天炸韭菜盒子不?"
二十年前从渔业公司退休的老船长卫叔,把自家渔船改成了漂不走的"港湾"。船舷挂着渔网改的吊床,驾驶舱堆着各家送的腌菜坛子。最绝的是船尾那排木板凳——本来是拴缆绳的桩子,如今成了村里老头老太的"情报站"。谁家孙子考了满分,哪块菜地被野猪拱了,消息跑的比年轻人在微信群里打字还快。
铁皮柜里锁着整个渔村的年轮
掀开舱底锈迹斑斑的铁板,**卫老船**的秘密才真正揭开。褪色的航海日志堆了半人高,1978年台风夜的潦草笔迹还清晰可辨:"轮机故障,六人舀水整夜"。压在最底下的是泛黄的船员合影,二十岁的卫叔咧嘴笑着,背后是如今早已拆掉的木质桅杆。
往右数第三个抽屉永远不上锁,塞满了"临时寄存"的宝贝:王老太孙女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、李大爷当兵时的五角星帽徽、连村主任家闹离婚时藏的私房钱都在这儿放过三天。有次镇上干部来考察,看见卫叔拿着鸡毛掸子扫船舱玻璃框里的老照片,笑说:"您这船该改名叫时光展览馆。"
柴油灶煮着百家恩怨
去年秋分那天,村里两家人因为田埂界线吵到要挥锄头。卫叔啥也没劝,慢悠悠往大铁锅里加了勺猪油,爆香姜片后倒入整盆蛤蜊。"呲啦"声里,吵嚷声突然卡壳。等奶白色的鱼汤翻滚起来,船头已经挤着六七个人端着自家碗筷。
"张家老二小时候掉这码头,还是李家老三拽上来的吧?"卫叔舀汤时突然冒出一句。正要接碗的两人愣了愣,差点同时去扶对方洒了的汤匙。那天傍晚,有人看见吵架的两家汉子蹲在船尾,就着腌萝卜分喝一瓶烧酒。
潮汐表换了新用法
贴在驾驶舱的潮汐预报早就过期三年了,如今密密麻麻记着"重要事项":周四周婶复诊日、每月十五收水电费、寒暑假留守儿童托管班...船舷上缠着五颜六色的尼龙绳,栓着各家让代收的快递。有次帮外出打工的小夫妻收了三个月快递,拆开全是奶粉尿布,卫叔叨叨着"现在的年轻人",转头却仔细给每个箱子裹上防水布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,村委说要给独居老人装暖气。卫叔摆摆手:"我这船里二十三个暖水袋,三十八床百家被,比啥暖气片都踏实。"说着拍了拍改装成暖炉的老式救生舱,里面炭火正旺,烤着不知谁家偷偷塞进来的红薯。
北斗星落在柴油灯下
清明那天,三个在外省安家的儿女回村劝卫叔进城。老爷子往柴油灯下铺开海图:"当年这艘船跑过渤海黄海,现在停在这三尺码头,照样能装下整村人的脚丫印。"女儿低头看见海图上新画的标记——全是村里老人的生日,最近的日期用红笔圈着,是她自己的农历生辰。
那晚渔船随着春潮轻轻摇晃,卫叔哼着走调的打渔歌修补渔网。月光漏进船篷,照着窗台上七个搪瓷缸子,分别印着"劳动模范奖""三八红旗手""三好学生",全是村民们舍不得扔的老物件。此刻它们挨在一起,像一串褪了色的糖葫芦,甜味却越发醇厚。